·辛波斯卡:诗人与世界_艺术诗歌_文化

辛波斯卡:诗人与世界_艺术诗歌_文化
来源:http://www.st-pio.com 作者: * 发表时间 : 2018-03-12 11:43

诗人与世界   

一九九六年诺贝尔文学奖得奖辞

(波兰)辛波斯卡

据说任何演说的第一句话一贯是最困难的,现在这对我已不成问题啦。但是,我感到接下来的句子——第三句,第六句,第十句……始终到最后一行——对我都是一样的艰苦,因为在今天这个场所我应该谈诗。我很少念叨这个话题——事实上,比任何话题都少。每次谈及,总暗地里认为自己不擅此道,因而我的讲演将会十分简短,上桌的菜量少些,一切瑕疵便比拟容易受到包容。

当代诗人对任何事物皆是猜疑论者,甚至——或者该说尤其——对自己。他们公然坦承走上写诗一途情非得已,似乎对自己的身份有几分愧疚。然而,在咱们这个嘈杂的时代,否定自己的弊病——至少在它们经由精美的包装之后——比认清自己的长处容易得多,因为优点藏得较为隐密,而你自己也从未真正信任它们的价值……在填写问卷或与陌生人聊天时——也就是说,在他们的职业不得不曝光的时候——诗人较喜好利用形象的名称“作家;,或者以写作之外所从事的任何工作的名称来代替“诗人;。办事官员或公交车乘客发现跟自己打交道的对象是一位诗人的时候,会流露出些许怀疑或惶恐的神色。我想哲学家兴许会碰到相似的反应,不过他们的处境要好些,因为他们往往能够替自己的职业上冠上学术性的头衔。哲学教养——这样听起来体面多了。

但是却没有诗传授这样的头衔。这究竟象征着诗歌不是一个须要专业研究,定期考试,附有书目和批注的实际性文章,以及在正式场合授与文凭的行业。这也象征着光看些书——即便是最精致的诗——并不足以成为诗人。其关键因素在于某张盖有官印的纸。我们不妨回想一下:俄国诗坛的骄傲、诺贝尔桂冠诗人布洛斯基(Joseph Brodsky)就曾经因为这类理由而被判流刑。他们称他为“寄生虫;,因为他未获官方授与当诗人的权利。

数年前,我有幸会见布洛斯基本人。我发明在我意识的诗人当中,他是唯一乐于以诗人自居的。他说出那两个字,六合 东方心经,岂但毫不勉强,相反地,还带有多少分反叛性的自由,我想那是由于他忆起了年轻时所经历过的不人道羞辱。

在人性尊严未如此轻易遭受蹂躏的较幸运的国家,诗人当然渴望被出版,被浏览,被理解,但他们绝少使自己超越一般大众和单调日常生活的水平。而就在不久前,本世纪的前几十年,诗人还竭尽心力以其奢华的衣着和怪异的举动让我们震惊不已,但这所有只是为了对外夸奖。诗人总有关起门来,脱下斗篷、廉价饰品以及其他诗的装备,去面对——安静又耐心地守候他们的自我——那白晰依旧的纸张的时候,因为到头来这才是真正主要的。

伟大科学家的电影版传记相继问世,并非偶然。越来越多野心勃勃的导演盘算虔诚地再现重要的迷信发现或杰作的出生的创造过程,而且也确切能几分成功地刻画出投注于科学上的心血。试验室,各式各样的仪器,精致的机械装置重现眼前:这类场景或者能让观众的兴趣持续一阵子;充满变数的时刻——这个经过上千次修正的实验毕竟会不会有预期的结果?——是相当戏剧化的。讲述画家故事的影片可能拍得颇具可看性,因为影片再现一幅名作形成的每个阶段,从第一笔画下的铅笔线条,到最后一笔涂上的油彩。音乐则弥漫于讲述作曲家故事的影片中:最初在音乐家耳边响起的多少小节旋律,最后调演化成交响曲形式的成熟作品。当然,3374最快开奖直播现场,这一切都流于没头没脑,对奇妙的心态——个别称之为灵感——并未加以诠释,但起码观众有货色可看,有货色可听。

而诗人是最蹩脚的;他们的作品完全分歧适以影像显现。某个人端坐桌前或躺靠沙发上,静止不动地盯着墙壁或天花板看;这个人偶尔提笔写个七行,却又在十五分钟之后删掉其中一行;然后另一个小时从前了,什么事也没产生……谁会有耐烦观赏这样的影片?

我刚才提到了灵感。被问及何谓灵感或是否真有灵感之时,当代诗人会含糊其辞。这并非他们未曾感想过此一内在激力之喜悦,而是你很难向别人讲授某件你自己都不明白的事物。

好几次被问到这样的问题时,我也躲闪躲避。不过我的回答是:大体而言,灵感不是诗人或艺术家的专属特权;当初,从前和当前,灵感总会去拜访某一群人——那些自发性决定自己的职业并且用爱和设想力去经营工作的人。这或许包括医生,老师,园丁——还可以列举出上百项行业。只有他们可能不断地发现新的挑战,他们的工作便是一趟永无终止的冒险。艰难和挫败相对压不扁他们的好奇心,一大堆新的疑难会自他们解决过的问题中发生。不论灵感是什么,它衍生自接连不断的“我不知道;。

这样的人并不多。地球上的居民多半是为了生存而工作,因为不得不工作而工作。他们取舍这项或那项职业,不是出于热情;生存环境才是他们筛选的依据。可厌的工作,无趣的工作,仅仅因为待遇高于别人而受到重视的工作(不管那工作有多可厌,多无趣)——这对人类是最残酷无情的磨难之一,而就目前情势看来,未来好像没有任何改变的迹象。

因此,诚然我不以为灵感是诗人的专利,但我将他们归类为受荣幸之神眷顾的精英团体。

只管如此,在座各位此刻兴许存有某些猜忌。各类的拷问者,专制者,狂热份子,以一些大声疾呼的口号争权夺势的民众煽动者——他们也爱好他们工作,也以富创意的热忱去履行他们的职责。确实如此,但是他们“知道;。他们知道,而且他们认为自己所知之事自身俱足;他们不想知道其余任何事件,因为那或许会减弱他们的主张的说服力。任何常识若无法引发新的疑难,便会快速灭绝:它无奈坚持赖以存活所需之温度。以古今历史为借镜,此一情况发展至极其时,会对社会产生致命的威胁。

这便是我如斯重视“我不知道;这短短数字的起因了。这词汇虽小,却张着强有力的翅膀飞翔。它扩大我们的生涯范围,使之涵盖我们内在的心灵空间,也涵盖我们渺小地球悬浮其间的广袤宇宙。如果牛顿未曾对自己说“我不知道;,掉落小小果园地面上的那些苹果或者只像冰雹畸形;他顶多弯下身子捡取,而后大快朵颐一番。我的同胞居礼夫人倘若未曾对自己说“我不知道;,也许到头来只不外在一所私破中学当化学老师,教导那些家世良好的年青仕女,以这一份也称得上尊贵的职业终老。但是她一直地说“我不晓得;,这几个字将她——不仅一次,而是两度——带到了斯德哥尔摩,在这儿,不断追寻的不安灵魂不断获颁诺贝尔奖。

诗人——真正的诗人——也必须始终地说“我不知道;。每一首诗都可视为响应这句话所做的尽力,然而他在纸页上才刚写下最后一个句点,便开端犹豫,开始体悟到眼前这个答复是绝对不完满而可被屏弃的纯代用品。于是诗人连续尝试,他们这份对自我的不满所发展出来的一连串的成果,迟早会被文学史家用巨大的纸夹夹放在一起,命名为他们的“作品选集;。

有些时候我会空想自己置身于不可能实现的处境,譬如说我会厚颜地假想自己有幸与那位对人类徒然的努力发出动人噫叹的《旧约?传道书》的作者谈天。我会在他面前深深地一鞠躬,因为他毕竟是最宏大的诗人之一——至少对我而言。而后我会抓住他的手。“‘太阳底下不新鲜事’:你是这么写的,传道者。然而你自己就是诞生于太阳底下的新鲜事,你所创作的诗也是太阳底下的新鲜事,因为在你之前无人写过。你所有的读者也是太阳底下的新颖事,因为在你之前的人无奈阅读到你的诗。你当初坐在丝柏树下,而这丝柏自开天辟地以来并无成长,它是藉由跟你的丝柏类似但非截然不同的丝柏而成形的。传道者,我还想问你目前打算从事那些太阳底下的新鲜事?将你表白过的思维做进一步的补充?还是驳斥其中的一些论点?你曾在早期的作品里提到‘喜悦’的观点——它过眼云烟,怎么办?说不定你会写些有关喜悦的‘太阳底下的新鲜’诗?你做笔记吗?打草稿吗?我不信赖你会说:‘我已写下所有,再也没有任何需要弥补的了。’这样的话世上没有一个诗人说得出口,像你这样巨大的诗人更是绝不会如此说的。;

世界——无论我们怎么想,当我们被它的浩瀚和我们自己的无能所惊吓,或者被它对个体——人类、动物、甚至动物——所受的苦难所表现出来的冷漠所激愤(我们何以判断动物不觉得苦楚悲伤);无论我们如何看待为行星缭绕的星光所穿透的穹苍(我们刚着手探测的行星,早已去世亡的行星?仍然逝世沉?我们不得而知);无论我们如何看待这座我们领有预售票的无限辽阔的剧院(寿命短得可笑的门票,以两个武断的日期为界限);无论咱们如何对待这个世界——它是令人惊疑的。

但“令人惊奇;是一个暗藏逻辑陷阱的性质形容词。毕竟,令我们惊讶的事物背离了某些众所皆知且举世公认的常模,背离了我们司空见惯的明显事理。而问题是:此类不问可知的世界并不存在。我们的讶异不假外求,并非建立在与其余事物的比较上。

在不必停下考虑每个字词的日常言谈中,我们都应用“俗世;,“日常生活;,“事物的常轨;之类的语汇……但在字字斟酌的诗的语言里,不任何事物是寻常或畸形的——任何一个石头及其上方的任何一朵云;任何一个白日以及接续而来的任何一个夜晚;尤其是任何一种存在,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存在。

看来艰巨的任务总是找上诗人。     

来源:中国诗歌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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